《文豪野犬》漫评:直面孤独,致青春的刹那之光

上帝创造此君

莫非为了给你的心

作伴于短短的一瞬?

——屠格涅夫

 

多么奇妙,当你雾中漫步! 生命与孤独何殊, 人人互不相识。 个个同样孤独。*


在纪念《少年ACE》刊发十五周年之际,角川书店提出一个全新的企划:他们想要一部《少年ACE》的姊妹志,不再描述“少年”,而是去讲“少年长大了”的故事,《YOUNG ACE》由是正式提上日程。

如今,距离《YOUNG ACE》的创刊已经过去10年,无数长成青年的少年在它刊载的故事中来了又去,有的最终变成了他们理想的样子,有的却仍旧和书外的读者一样,懵懂地找寻着自己的方向。

该如何描述这段成长的时光呢?库切曾经在《青春》里说:“是不是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有这样一段时光,鸿鹄志高却难遂,迷茫地过着,昏昏噩噩地耗,最终不是妥协泯然众人,就是找不到出口被生活围困。”

——由朝雾卡夫卡担当原作、春河35作画的《文豪野犬》,就是一部尝试向读者展示这种”青春的迷茫“的作品。

原作朝雾卡夫卡在接受Newtype的采访时提到,他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成为一把劈开读者内心坚冰的“斧头”,这种带着锋芒的野心和春河35唯美凝练的画风相互碰撞,让《文豪野犬》成为了一部有着刀锋般质感的作品。借助书中角色之口,创作者们将每一个少年成长过程中都经历过的那种无所适从的迷茫与孤独一次又一次地剖开:

“每个人都在为了知晓正确的生存方式而不停战斗。为何而战?要如何活下去?没有人会告诉你答案。我们能有的只是迷茫,向着水沟的深处,漫无目的地奔走,如同满身泥泞的野犬”。


你活在这个世上,卑微而骄傲,迷惘却坚定。你知道自己除了手头的青春和鲜活的生命力之外一无所有,眼底却燃烧着一捧不肯熄灭的活火,朝着整个世界宣战。

少年终将长大,而成长是一场注定孤独的战役——《文豪野犬》中的每一个角色,都在有意或无意间,将自己置身于这种成长所必经的、庞大的孤独场域之间。这种孤独基于独一无二的个体生存体验,诞生于寻找生存的意义,即对自我存在的怀疑和焦虑之中。

通篇阅读后,不难发现,《文豪野犬》中虽然穿插着大量的“回忆杀“,但归根结底,这是一部缺少“倾诉”环节的作品。作者会从某一句台词开始,从第三方的角度为读者展示角色的过去,而事实上,对于书中的人而言,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亲密伙伴,背后都纠缠着一团看不破的谜:

中岛敦记忆里挥之不去的孤儿院院长的身影;芥川龙之介成为无心之犬之前的日子;太宰治的青之时代与黑之时代;中原中也作为“荒霸吐”的前世今生;织田作之助与夏目漱石最初也是最终的相遇;与谢野晶子和森鸥外、福泽谕吉在战争年代不为人知的过往……可以这么说,《文豪野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在插科打诨、嬉笑怒骂的轻松日常之下,每个角色都背负着不为人知、也不欲人知的故事,他们随着汹涌的暗潮漂浮,有着自成一体的进化图谱。


而作为一部出色的作品,《文豪野犬》更独特的地方在于,它在描绘了成长的孤独之外,还在尝试着引导人们去打破这种孤独。由此引出漫画的另一重主题,“救赎”。

“人活着是为了给自己寻找救赎……吗”。

织田作之助在与纪德战斗,行至终点时终于与自己的人生和解,未竟的话语给读者留下了大片意犹未尽的空白:什么是救赎?什么才能打破成长过程中个人体验造就的、独立乃至对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孤独?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在原作朝雾卡夫卡的口中,文豪野犬是一部富有“underground”气息的作品 (2015年的采访)。然而读者徜徉于其间,虽有困惑,却不至于绝望,因为有一些东西,照彻了孤独的漫漫长夜。

——那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

阿里斯托芬曾经讲:“我们每人只是人的一半,一种合起来才见全体的符”。

《对话集》中记载着这样的神话,自月亮中诞生的人,天生双头、四手、四足,兼具着太阳和大地的品格,有着比肩神明的力量。这种力量触怒了宙斯,将每个人分割为两半,成为双手双脚的“新人”,于是双手双脚的人们,一生都在希求着他人的拥抱,以弥合自己身上名为“孤独”的伤口,寻找着失去的另一半生命。

阿里斯托芬的故事,归根结底,是在讲述人类孤独感的来源与在人世间寻求羁绊的渴望。

而《文豪野犬》,则用一种近乎理想化的方式,向读者描绘出一种打破青春的孤独的可能:夏目漱石,这个在正篇故事中扮演着”先知“形象的贤者,以”三分构想“为基础,在土地上构建起了一个让截然不同的、年轻的灵魂们得以彼此碰撞的场域,从迷雾中为他们破开了一扇窗。

 我的青春是一场阴暗的暴风雨,星星点点,透进明朗的阳光。*

在成长的路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而同样地,每个人也是“青春”这片大陆的一部分。想要打破这种带刺的孤独,不能寄望单方面的说服与和解,而是需要寄托于自我意识的觉醒,以及塑造自我的过程中,与截然不同的灵魂之间的彼此碰撞。

正如黑塞所说,“我无权去评判他人的生活,我只能为自己作出判断。 ”

“只有钻石才能与钻石相打磨”——正是这种清醒且绝不妥协的姿态,才让《文豪野犬》有了能够触动年轻灵魂的锋芒。

在处理这一命题时,《文豪野犬》选取了较为理想化的几组范式:福泽谕吉和森鸥外、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展开了横向与纵向的两条脉络。横向的脉络上,原作构建起了一个以幻想都市“横滨”为核心,以明治到大正年间的现实格局为映射的富有奇幻色彩的世界观;在纵向的脉络上,则以主线故事中的几个大事件“异能战争”、“龙头战争”、“新双黑成军”为分割点,分别对应起“青春场域的构建”、“自我存在与自我意识的觉醒”、“对自我塑造历程的反思与重构”,融汇出了一条完整的自我意识的成长轨迹。


首先,是“青春”场域的构建。

这一场域是以幻想都市“横滨”为核心,由福泽谕吉和森鸥外两个角色互为犄角构建完成的。

“横滨”是《文豪野犬》整个故事的主要舞台,但是这个横滨实际上是作者架空的一座都市,是朝雾理想中的“时髦大正”的具现化,从原作将可以改写世界的“书”的伏笔埋藏于此处来看,更是可以将其本身形容为故事中一个对“世界”的具象化、代表性的概念。

在《文豪野犬》的故事中,从港口黑手党的大楼里望去,可以看见日本海的粼粼波光,看见“白鲸”从头顶划过。这座诞生寄托了角色们青春年华的幻想之城,是明治时代的森鸥外在横滨市歌中歌咏的千帆竞渡之地,亦是福泽谕吉一生念兹在兹的精神故乡。

这是一个介于幻想和现实之间的都市,其中随处可见现实世界的影子,部分借鉴了明治到大正时期的一些实际存在的概念——如“租界”、“治外法权”等;由此处延伸出的故事主线,梳理其脉络,也不难看出现实日本的影子。标志着横滨首次开港并正式步入近代化的《神奈川条约》的签订,对峙的双方可不正是日美两国吗?“白鲸”之于这座刚刚开始成长的幻想都市,大概就如“黑船”之于现实横滨。而在明治二十年代至大正中期大放异彩的教育家与日本近代浪漫主义文学的先驱,福泽谕吉与森鸥外,在《文豪野犬》中,也成为了继承夏目漱石的思想,结束旧时代,开启三分构想的“新时代”的奠基者与践行者,将文化的血脉和守护的信念如历史中一般植入足下的土地,构建起青春灵魂得以成长的土壤,让更多“青年”得以在此生根发芽。

如果说成长是一段自人群中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并最终保持着清醒的自我意识回归人群的历程的话,那么在《文豪野犬》中,福泽谕吉和森鸥外并肩而行、共同守护的幻想都市“横滨”,是他们精神的延续,也是诞生思想的”人群“本身。


在两位先驱者搭建起青春的场域之后,故事的重心从“群体”转移到了“个体”,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作为独立的个体存在,从幻想都市中走出,经历了对个体存在事实的重新确认,最终重新回归到了人群中央。

仔细对比设定不难看出,在《文豪野犬》构造出的三组典型人物范式中,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相遇时的年龄设定是最年轻的,而他们有关成长的思考,映射的也正是青年时期每一个人自我意识的萌芽与对自我存在的焦虑,如何突破自我的孤独,寻找到立足于人群之中的道路,从而与世俗世界重新建立联系,确认“求生欲”的存在,是这一阶段探讨的核心问题。

“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

如黑塞所说,一个人成长过程中自我意识的觉醒往往伴随着内心对世俗世界的激烈抵抗,而这种抵触情绪必然会带来强烈的对现实的不信赖感与孤独感。

“为什么大家并不像同胞手足那样?为什么最好的人也总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别人,不对人说?为什么不直截痛快地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尽管明知道这话说出来不会毫无反响?”*

结合对角色身份的特殊设定(对这点感兴趣的读者,也欢迎参考小说《太宰、中也,十五岁》,其中有更加详细的描述),《文豪野犬》用一种十分直观的形式,将脱离群体的焦虑通过两个少年自我认知的冲突传达出来。

——在故事的最初,太宰治与中原中也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着对自我存在“人”抑或“非人”的质疑。太宰治有着人类的身份,孤独的生命体验中生发的强烈的自我意识却令他执着地质问着个体生存的意义,对共性自然的关怀本能与自我生命的寂寞令他几乎丧失了作为个体生命的求生欲;中原中也最初的自我认知则是如天灾一般的,一团缺乏情绪和欲望的能量“荒霸吐”上的“装饰花纹”,连所谓“人格”是否存在都无法肯定,只能通过对自身强烈的求生欲的确认来守护自己“生而为人”的尊严。

两个成长轨迹与生命体验迥然不同的少年,因为对自我存在的迷茫,在森鸥外的引导下,共同被牵扯入业已成型的“青春”场域——幻想都市横滨——之中。在思想与对方发生碰撞的同时,对个体与群体的认知也得以重构。少年对于群体归属感的寻求从一种动物群居的本能蜕变为理性个体的主动选择——与特定的对象和特定的组织重新建立信赖关系,是他们重燃生存欲望的契机。这种选择因为经历了在“青春”这一特殊场域中的碰撞,所以能在个体与现实世界之间建立了起一重更加牢不可破的联系,破解了充斥人类青春时代的对自我存在的焦虑,并将在后日的成长历程中被一次又一次次验证——这一点,正如第31话的卷首语点明的:

“少年时代播种于心田之中的根,是不会轻易折断的。”


 

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在与对方相遇的成长历程中都有过两个清晰的阶段:孤儿院的童年时期到少年的流亡时期;童年的镭钵街时期到加入港口黑手党后的黑之时代。


如果说与特定对象、特定群体建立联系是青年在自我意识觉醒后回归人群的方式,那么与成长的方向息息相关的,就在于如何有意识地在人群中作出切合自身的选择,而这一过程必然经历着成长的阵痛。回归人群之后,青年们的身边将由无数种建立联系的可能,这些联系会带来新生,也会带来痛苦,如同孤儿院院长之于中岛敦,太宰治之于芥川龙之介。

当然,这不意味着联系本身是错误的,如同芥川龙之介评说的,“删除我一生中的任何一个瞬间,我都不能成为今天的自己”。不如说,在强烈的“求生欲”的基础上,意识到建立联系的痛苦,却不因为这种痛苦而拒绝人群,不断寻找着新的联系,正是打破“青春的迷茫”的最终契机,这些痛苦如同刀刃,在带来煎熬的同时,亦是自我意识存在与生长的证明。

而在不断寻找新的联系的道路上,与彼此的相遇,是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的自我意识在“求生欲”的基础上,被赋予了更加充满希望的可能契机,即一个“自我反思”的契机。

虽然“成长的痛苦”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存在的证明,但成长的过程中绝不应该只有痛苦。当被名为“羁绊”的刀刃割得遍体鳞伤时,两个青年就这样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面相觑,他们形貌殊别,思想迥异,唯有身上的伤痕,每一刀都如同镜像般刻在相同位置上。对方的迷惘映射着自己的迷惘,对方的痛苦映射着自己的痛苦——温柔的人可以忽视自己身上的伤口,却永远无法对别人的伤口视而不见。而这种对自身陷于痛苦之中的觉悟,恰恰是他们重新审视自己成长之路的契机。

“头脑可以出错,但是血脉不会。”

头脑令青年们忍受着痛苦而清醒地求生,血脉却让他们遵循着本能,朝着更加光明的路上奔行而去。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一部分。”*

每位野犬都追寻着自身缺失的拼图,在青春的迷茫中奔走,寻找着自己的太阳,倔强的姿态如同逐日的夸父,如同飞翔的伊卡洛斯。

而《文豪野犬》则给了他们一束光。钻石与钻石相打磨的火彩,令名为“成长”的、漫长的孤独之旅明亮如圣彼得堡漫长的白夜。

 

——我们有时候感谢某些人,确实仅仅因为他们和我们一起活着。

——我感谢你,因为我遇见了你。


引用

*1.黑塞

2.波德莱尔

3.陀思妥耶夫斯基

4.约翰·多恩


【本文由植物+理绘联合撰稿。】

本文为我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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